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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米兰重新发现中国


从里三层外三层围观拉面手艺的人群就可以看出,探寻东方神秘美食的秘密远比欣赏歌舞表演有趣的多了。负责本次米兰手工艺展中国餐厅展位的是米兰最著名的连锁中餐馆——旺角——当地米兰人心里中餐的标杆。

施越 ,

有时候,在国外看中国可能比呆在长城内,看得更清楚一点。

米兰手工艺展的美洲-亚洲展区里,中国展位成为了当之无愧最庞大的一部分——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展区的五分之一的位置,而这个展区集中了30多个来自美洲、亚洲、大西洋地区的国家。无论是何种没有方向感的游客,都不会错过中国的展位。

更何况,相比其他默默摆摊,一心卖着工艺品的匠人们,从中国展位那儿飘出的肉夹馍和煎饼果子香味、时不时上演的贵州民俗音乐,更容易吸引游客的注意力:

中国的手工艺只有陶瓷吗?中国人又在卖什么奇怪的食物了?

从里三层外三层围观拉面手艺的人群就可以看出,探寻东方神秘美食的秘密远比欣赏歌舞表演有趣的多了。负责本次米兰手工艺展中国餐厅展位的是米兰最著名的连锁中餐馆——旺角。在米兰,旺角不仅被留学生们戏称为“衣食父母”,在当地米兰人心中也是中餐的标杆,是为数不多能让外国人也愿意冒着寒风在夜晚排队的中餐馆。但在这次米兰手工艺展,旺角带来的不是那些众所周知的“Dim Sum”、“Wok”,而是更为接地气的,甚至是对中国人更有吸引力的——兰州拉面。

除了纽约、洛杉矶、墨尔本这样华人移民已有一定历史的大城市,中餐馆很难达到让国人满意的水准——更别提做出成功的,面向“外国胃”的转型。在几十年前,由温州人掀起的意大利移民潮让主打青田、文成等地方口味的温州餐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事实上,很多大厨连鱼香肉丝是什么都从来没烧过。接下来,一些餐馆开始尝试川菜——鲜香麻辣的口味可以吸引更多的中国黑工就着米饭填饱肚子。随着留学生数量的增长,越来越多口味清奇的温州味粤菜馆、日餐馆崛起,但许多留学生并不买账。

这次米兰手工艺展为兰州拉面掌勺的大厨——云叔,正是不买账的一员。3年前毕业于都灵理工的他,在意大利经济持续低迷的情况下,并没有加入海归的大部队回国就业,而是萌生了一个在意大利开一家正宗中国拉面店的想法。

“要做就做最好的拉面。”近两年来,留学生开餐馆的热潮在意大利铺天盖地地蔓延。这就好比国内90后大学毕业生热衷于开互联网初创公司一样,意大利的90后留学生甚至胆子更肥一点:没有天使投资,也没有所谓的企业孵化器,甚至有不少人选择大学辍学,全靠一腔热血和占了意大利贫瘠的中餐生意的便宜。而微信公众平台也正在这个时候成为了大众传媒最具影响力、同时也最廉价的宣传方式,在中国留学生圈子里,一旦有什么新的,看上去还不错的中餐馆的软文被分享到朋友圈里,一夜之间,它就能爆红,你可能在几个星期内都订不到位置。

然而年轻人的口味总是挑剔的,一家真正的好餐馆总是会随着时间的考验坚持到最后,许多空想主义餐馆们往往只热闹一两个月,接着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留学生们冷落。在云叔从都灵学成归来的那年里,他当上了都灵的一家面馆的大厨。帮助餐厅起死回生,让餐馆每天门庭若市,一共卖出了一万五千多碗面。这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毕竟在这里,太多人的失败单纯只是以为自己会做个可乐鸡翅,就能开个香格里拉大酒店了。

正如当代许多喜欢谈理想的中国青年一样,云叔带着他的理想,来到米兰,渴望开一家真正自己的面馆。而这次米兰手工艺展,则是一次试水,看看外国人对于兰州拉面的接受程度怎么样。一天15公斤面粉,13种拉面花样,每天在展位前站着15个小时,在中国游客稀少的情况下,一天也卖出了250多碗兰州拉面。对此,正如任何一个理想家一样,云叔的态度很坚决:“我只管把我一碗面做好。”

从中餐馆的行业发展可以看出,生活在意大利的中国人们对于中餐馆有很强的依赖性。也正因为这一特点,在米兰,甚至延伸出了一条灰色产业——私房外卖。这是指一些擅长下厨的人在朋友圈里公布菜单供客户点餐,他们在自己家里烧好以后送到客户那里——典型的O2O产业。除了外卖,租车、跑腿、家务、代写作业……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这样类似的O2O服务应有尽有。我们一边不得不感叹新时代谋生的方式四通八达之外,一边也不禁自问我们这一代热衷于逃离家乡的中国年轻人:迁徙,真的让你的生活变得更有意义了吗?

中国展位的另一位大厨,东哥,便是最早开始投入做私房外卖的人。肉夹馍、煎饼果子、炸酱面……朴实的北方小吃,他已卖了好几年。在这个灰色产业中,有的获益者已经真正开起了餐馆,并且在美食点评网站上获得了不错的成绩。但和他们不同,也和为了理想拼命的云叔不同,东哥的愿望却是能够靠做外卖保持简单的生活水平,并且有时间陪伴他的狗玩——那条叫卢娜的哈士奇在被东哥领养之前,被几个年轻留学生养在家里受尽虐待。“不然生活就失去了滋味。”东哥说。

本届米兰手工艺展中国展区的主题省市是贵州。因此许多展商带来了贵州的民俗围巾、工艺品、服饰,还有当场为外国人写毛笔字的。然而,或许是中国人本身沉稳羞涩的民族性格,再加上语言的隔阂,许多展商摊前门庭冷落。我注意到,在一些卖民俗服饰的摊位上,甚至还出现了假冒的MOSCHINO围巾——尽管可能许多对时尚无感的人并不认识这个牌子,但任凭哪个意大利游客,都不会相信自己国家的品牌会出现在中国的手工艺展区里的。

和贵州一起出席这次盛会的同时还有云南昆明来的负责人。他们带来了昆明的茶和一些手工艺刺绣、饰品等等。显然,茶这种东西,早在外国人那儿如雷贯耳,因此每到茶艺表演的时候,都会吸引很多游客前来围观。和拉面表演不同,那些外国人看得多,吃得少——但是对茶来说,中国是最有发言权的国家,在被超市里那些粗制滥造的乌龙茶欺骗以后,许多外国人都愿意来买一盒真正的中国茶回去试试。除此之外,他们更对那些风景秀丽的梯田图片,满身绣花的少数民族服饰产生了兴趣——云南是中国的哪里?怎么样才能去云南旅游?

这也正达到了本次中国展区的目的——通过文化输出,吸引更多的外国人来体验中国风情。在中国人一有个小长假就忙不迭地买机票出国溜达一圈的今天,怎么样吸引外国人来中国旅游,这成为了一个大难题。在筛选展出商品的时候,云南这里的负责人面临着“选太地道的手工艺品,怕外国人不认识,不接受”的难题。因此,本想着带特产普洱,却带了外国人更熟知的乌龙;本想带云南最特色的民族艺术,最后展示了旅游景区的常见纪念品。

另外,有些展位还是空的——有的人的签证没通过。

同样是离欧洲有着将近10多个小时飞行距离的美洲展区,气氛则活泼得多了。这里的气氛似乎更适合西方游客享受——一排排的啤酒、鸡尾酒摊,所有展位的负责人都脸乐得通红,和游客们一起咋呼。也正因为是圣诞节即将来临的关系,美洲展区这里把普通的临时白色摊位特地装饰了一番,有的直接拆了换上了最具国家特色的装饰。在这里,一个个国家就好像变成了一个个品牌,在商品都是同等定义的情况下,品牌包装和营销策略就成为了吸引游客的关键。相比那些西方国家生龙活虎的展区,中国展区则显得有点太过普通——没有一家展位有任何的“包装”。不过,这也正和我们对外不爱出风头、埋头苦干、不苟言笑的国人风格一样,这种沉稳的“禅意”“韵味”,是西方人看多少个youtube视频都模仿不来的。

一对1980年就居住在法国,干着“中国文化输出”,卖中国工艺品的华侨夫妻,这次也参加了米兰手工艺展。他们比整个中国展区里的其他人更了解米兰手工艺展,呆的时间也是最长的——因此他们是唯一个会为了方便和意大利人交流,雇了意大利翻译的展商。他们评价道,随着时代越来越开放,获取商品的方式愈加容易,中国工艺品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容易做了。所幸的是,尽管经济在衰退,每年依然也有许多外国人愿意花小价钱买一些小件的中国工艺品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外国人依然向往着神秘的中国,而中国人事实上也读不太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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